寻找快乐
 
2006-06-30
 
 
         每一件重彩画作品创作的过程于我都是一次不可重复的情感历程,在这个过程里我时常回想到自己以往的创作,仿佛背负了许多不该有的负荷,往往遗弃了对最本质的东西———快乐的追求。如果有人问我:重彩画给了你什么感受?我的回答是:让我享受了制作的快乐。
        想想看,软硬不同的笔与厚薄不一的纸轻重交触的感觉,此中有乐;轻薄如蝉翼般的银箔用竹夹夹起,手颤抖着,还要努力保持银箔的平整,缓慢小心地挪近画板,在即将贴向涂了淡胶水的纸面时,仿佛有一股瞬间的、无形的力把它吸到纸面上;它往往落在了不是你所预期的位置,却有另一番感觉,此一乐也;重彩画的颜料从颗粒状到粉末状都有,有闪闪发光如钻石般,亦有朴实如同沙砾,用透明的瓶子装着,光是看已赏心悦目,此又一乐也;颜料用时加胶水,用手指慢慢研磨搅拌,以让胶水把每粒颜料粒子包住;感受着粗颗粒的颜料与手指的亲近,这道必不可少的操作程序让我得以重温了孩提时与沙土亲近的快乐,为了这种感受,我总是刻意拖长调色的时间。
        既然谈的是“制作的快乐”,在这里有必要讨论一下关于重彩画的“制作性”。重彩画的“制作性”总是遭到非议,我认为应该正视这个问题,因为必要的制作恰恰是重彩画的最大的特点。不知何时开始,“制作”与“写意的书写”似乎成了对立的两面;其实两者是一样的,都只是绘画众多表达手段中的一种,谁也取代不了谁;只不过在长期“重文轻技”思想影响下的中国画坛里,形成了这样一种印象:“写意的书写”仿佛代表拥有了文人脱俗的气质,“制作”则只能给人以工匠式的谨小慎微的印象。至今我仍难忘站在山西元代《永乐宫》壁画面前的感受:我只能屏住呼吸,抬头仰望,拜倒在那遒劲有力、连绵数丈不断的线条、个性鲜明的人物造型、鲜艳而沉着的色彩、用沥线贴金法塑造的精致的饰物之下。这些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传世艺术精品正是出于民间艺匠之手,出自于一道道严格的制作程序,现在却谁也不会指责当中的“制作性”。所以,“制作”与“写意的书写”具有同样的魅力,不同的在于如何运用而已。在原有的细致描绘的工笔画上加斑驳的金属箔,传统的磨得细细的石青与现代制作工艺造出的粗颗粒的群青交叠在一起,给人粗中有细、水落石出的感觉,难以抗拒地丰富了工笔画的表现语言;又如在用箔随意做的底子上用墨汁书写,或用颜色书写,丝毫没有破坏写意的酣畅淋漓的飘逸;实践证明两者并不矛盾对立,是可以有机结合的。
        当今画坛论及重彩画时,除了非议它的“制作性”外,还不时在“传统与创新”、“外来的还是本土的”等观念上纠缠不清;其实,现代重彩画的精神母体是传统中国画,但它的表现形式及手法很多借鉴了现代的、西方绘画的表现手法;表面看来,这两者之间似乎有着传统与创新的矛盾关系,但却也能在画面上达到共存的效果。在绘画形式不断飞速更新的当下,人们对现代重彩画的印象大多被其新奇的技法、斑斓的色彩所吸引,往往忽视了此画种深扎在传统国画里的根。随着对重彩画技法的学习和熟悉,我才深深地感受到传统深远的、不可估量的力量。不妨让我们把目光穿越千百年的历史云层,回望我国的美术史,可以发现,如今已成为画人耳熟能详的许多传统技法,在它形成的年代,亦是以创新的面目问世的。如今引起众多讨论的现代重彩画源自于唐代,甚至早于唐之前的魏、晋的敦煌壁画。而中国画至今还屹立在世界艺术之林,内里承载的仍是铸就成中国人性格的,逾千年的道、儒、释精神。 
        21世纪是一个发展再提速的时代,身处这种裂变时代,“创新”一词不但代表适应时代发展的一种观念与思路,甚至发展成为一种必要的生存手段;在创新的热潮卷袭下,传统仿佛成为过时、落后的象征;在我的重彩画创作过程中,思路上也正是通过创作实践,使自己相对了解了传统与创新的微妙关系。
        值得注意的是我们身处的时代,当下的社会呈多元化发展,日益宽松的环境催生了许多新生事物,也催生了容纳新生事物的宽容心态。在此种明朗的背景下,我们又何必在观念上作茧自缚呢?
        我的重彩画创作的过程同时也是发现自我的一个过程,在繁琐的做底、调胶、搓胡粉丸子及前面提到的种种工序中,我找到了不少乐趣;同时也逐步了解了自己的性格,知道自己适合在怎样的环境里画画,而且乐于以这种“磨磨蹭蹭”的方式来画画,因为我本身就是个慢热型的人。种种繁琐的工序恰好成为我的“热身运动”,虽然有时也会有不耐烦的时候,但我的激情未被消磨,反而在游戏般的“制作”中一点一点地积攒起来,最后完全沉浸在一股流淌不断的快乐当中,套用一句现代常用的话:烦———并快乐着。在重彩画创作里,我还体会到其他中西画种,如版画、油画、漆画及写意国画的不同魅力,对我的创作有着重要的启发。随着对重彩画材料和手段的了解,越觉得用什么来画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要画什么;只有内心是充实丰富的,画面才不会空洞,才不会是只是技法与材料的堆砌,有时恰恰正是因为物质的丰富才对比出精神的苍白。同样面对材料与技法的诱惑,更需要有深厚的学养、强有力的内在精神来选择和驾驭。现代重彩画创作有这样一种现象:一方面,越来越多的画家尝试运用重彩画的画材和技法,队伍越来越壮大;另一方面,也有一些人迷失在这些新奇的材料和特殊的技法中不能自拔,画面纯粹堆砌技法与材料,唯独缺失了本土传统文化精神的支撑;迷失,主要的原因就是缺乏对传统文化的深入学习、理解和吸收。运用了新的材料与技法,仿佛已达到创新的目的,其实只是对创新幼稚、狭义的理解,最主要的是受了为创新而创新的功利思想的影响。创新,首先必须要有一个沉实的心态,过滤掉浮躁的功利思想,还需要一个对各方面知识广泛学习、吸收和积淀的过程,这些重要的因素都决定着创新的成功和高度。重彩画创作帮助我发现了自己在基础知识上的不足,虽然自以为有敏锐的感觉,有沉得住的气,但基础的薄弱常使自己觉得底气不足和恼火,这是我目前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恐怕得穷一生的时间来修补,我庆幸发现这一点还不太晚。
        人生是一个无休止的寻找和相遇的过程,寻找工作、寻找爱情、寻找伴侣,于艺术追求上寻找适合自己的表现题材和手法;重彩画给予我多一种观察生活、感受生活的方式,使我蓦地发现了许多曾经被忽略了的美和快乐。虽然我还不知道重彩画是否就很适合自己,但我明白了画画首先应该是一种让人愉悦的游戏的简单道理。我愿意以此为寻找快乐的一个出发点。 (  杨〓健 )

(载于岭南出版社《广州·中国重彩画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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