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的精彩
 
2014-02-08
 


    舞蹈演员小彩旗创造了春晚节目时长之最,从开场连续旋转,直到零点钟声响起。

  2014央视“春晚”,15岁的小彩旗以长达四个小时的原地旋转,完成了一个由杨丽萍创意的“春晚”有史以来最长的节目。据微博“果壳网”计算,她平均约0 . 76秒转一圈,从晚8点到零点她将近转了19000圈,如果是地球转这么多圈,相当于过了半个世纪。显然,小彩旗创造了一个空前的奇迹!然而,她让观众叹为观止,亦引发了网友的争议——点“赞”者众,“吐槽”者多,一时间小彩旗似乎被扔进一个“红”与“黑”混杂的漩涡。让同情者叹:小彩旗“悲摧”!

  旋转作为身体的动态语言,具有重要的表现功能,疾转者传递激情,徐旋者营造梦幻,因而深受舞蹈的青睐——不少民族,尤其是朝鲜族、维吾尔族、俄罗斯族等民族的舞者,大都是旋转的高手;而芭蕾舞者更视旋转为看家本事——旋转赋予舞蹈以诗意,亦推动情感表现的高潮,让观者心潮澎湃或如痴如醉……不过,在大多舞蹈中,旋转只是片断。

  在舞蹈作品中自始至终地旋转,并非杨丽萍的创意和小彩旗的表演为先。例如, 1927年,德国著名现代舞蹈家玛丽·魏格曼自编自演的《百无聊赖》 ; 1929年,美国著名现代舞蹈家泰德·肖恩自编自演的《伊斯兰教托钵僧》 ; 1989年,中国著名现代舞蹈家林怀民编导、罗曼菲表演的《挽歌》等,都是从头到尾贯穿旋转的舞蹈,不过,均未在长度上挑战。其中,魏格曼舞作的主题和“时间”最为接近。因受到一座中国青铜钟发出的、控制空间一切的、深沉的响声震撼,为了传达从中感受到的一个自我经历的生命诞生的时刻,以及宇宙充满激动、神秘、顽皮的生气的旋转,魏格曼创作了一支自始至终旋转的舞蹈。在舞蹈中,魏格曼让世界围着身体这个中心旋转,没有天空,没有方向,没有开始,没有终结。舞蹈家伸出手臂,柔弱地摇摆着,在逐渐增长的情感中体验着既痛苦又喜悦的双重感觉,最终浪潮般汹涌澎湃地退落,她的身体似乎被旋涡挟裹着拖进水底;随即一个急扭,迫使身体在旋转得最快的瞬间静止下来,身体升向无尽的苍穹;在一个屏息之后,陡然,整个身体一落到底,只有一种感觉尚存,那就是一种灵的境界……

  旋转之于舞蹈的魅力在于:作为一种特殊的表现手段和身体语言,它传递着舞蹈家们对世界认知的种种用言语无法言传的感觉;并且,在感觉传递达成的过程中,舞者以挑战身体极限的努力,呈现着人类超越自然界的能力。因此,关于小彩旗之舞的种种有价值的争议,莫过于在这些方面展开。

  显然,无论网友们是“赞”是“黑” ,首先都来自小彩旗让人瞠目结舌的、对身体极限的挑战。例如“新浪吉林”报道:很多网友感动,封她为“新一代女神” ;微博发起“为小彩旗点赞”的话题,有17万网友参与。例如,有的网友调侃:晚会的用电,是小彩旗转出来的。再如,有的网友心疼,吐槽春晚太“残忍” ,或指责“这个创意太丧心病狂” 。还如,有人猜测:摄像机没有照到的时候她一定在休息。甚至怀疑小彩旗脚下有转盘代劳,冯小刚在“春晚”中造假……其实,种种议论和猜测,无不都是关于“难以置信”的折射!的确,甭说普通观众,即便是业界,亦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事实毕竟是事实,小彩旗成功地超越了人类的极限!信不信,只有眼见为实。不只是“春晚”现场,还有杨丽萍舞剧《孔雀》的200场巡演过程为证。如果看过小彩旗的旋转,绝不怀疑小彩旗创造的奇迹——她扮演的“时间” ,不仅让我们看到她的旋转表现“时间”的长度,亦让人看到她用动作的流畅、优雅、从容和淡定对于“时间”质感的把握——尤其是,贯穿满场舞剧的旋转是在大约只有两平方米的空间、数米高的平台上完成的,而这对于演员心理素质和技术能力的要求是在地面上完成的N倍。让人信服地感叹她的天赋,同时说上一句“这个小小的奇人! ”先天的“奇人” ,加之后天的“百炼” ,那么,旋转四个小时,乃至更久的时间,便成为小彩旗的“平”“常”事,带给观众的却是“新”“奇”事。而因了这“新”这“奇” ,于是,便有了艺术的“传奇” 。就如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谈及戏曲创作所主张的:“人生何求旧,物惟求新。新也者,天下事物之美称也……戛戛乎陈言务去,求新之谓也。 ”何为新旧呢?懂得了没有见过的东西是新的,也就懂得了已经见过的东西便是旧的。古人把剧本叫做“传奇” ,正因为剧本所写人与事新奇独特,人们感到新鲜而将其写出来,传出去。由此,在李渔那里“新”即“奇”的别名。否则,哪里还用得着去传之?李渔用“新”“奇”强调艺术创新的本质。小彩旗“转”出的“新”“奇”体现了艺术创新的价值。

  然而,单纯有“技”并非是“艺” 。长达四个小时的旋转,究竟是艺术作品还是机械运动?有网友肯定这是一种艺术表现形式。亦有人质疑:“这种行为艺术般的机械运动意义何在呢? ”还有人怀疑,是否“为了帮助一个丫头片子出名,设置一个无任何艺术观赏性的节目愚弄百姓” 。种种质疑不无意义。因为艺术上的创新,并不意味着可以荒唐;且只有触及人情事理及其生命的作品,才能得以流传。那么,编导杨丽萍和舞者小彩旗究竟向我们传递了什么呢?显然,我们确切地看到,亦感受到了“时间”的存在,并且,其表现不失准确。例如,速度,为何是平均约0 . 76秒转一圈?显然,缓了没有“似水流年”的感觉,疾了没有“悄然变迁”的味道,近乎钟表机械般的匀速向我们揭示了大自然永恒运动的节奏,亦表现了舞者把控身体,超越自然的能力;而持续恒久的“时间” ,送走旧日,迎来新年,寓意着春夏秋冬的轮回,以及时间的无始无终……小彩旗在角落里默默地旋转,无声无息,以至于让那些追逐着名利场上歌星影星的镜头遗忘!然而,恰恰说明,她成为了“时间” !而“时间”不总是在人们不经意之间,悄悄地流逝,“不知去了哪儿”的么?而地球、宇宙不是永无止息地旋转、旋转着的么?……

  诚然,舞蹈是一门身体感觉的艺术。旋转中的小彩旗宛若一个天使,将自己的生命投入,她的双臂柔软而舒展地在身体周围环绕,让身体顺着自然的惯性在无形的轴线上不停地旋转、升腾,眼睛和身体时而俯瞰、时而仰望,无视身边喧闹的尘世和芸芸众生,沉浸于超凡的世界之中,独自地做梦,嬉戏,沐浴着存在于想象中的阳光、雨露和大自然四季的色泽,刻下生命一圈一圈的印痕,亦伴随着生命走进2014年的新春……当你蓦然回首,便不禁被那种纯洁而跃动青春活力的美而感动……遗憾的是:由于镜头的忽略,电视机前的观众未能真切地看到小彩旗在旋转过程中展现的身体感觉和生命状态……

  因此,无论是“赞”还是“黑” ,无论是担心还是怀疑,无论是网友们以“理综题”或“文综题”提问,都不失为小彩旗“转”出的精彩作了注脚——尽管这是个“春晚”节目单上连名字都没有的“新作”“新人” ,却引起成千上万的人注意,也成功地将观众拖进了“红”与“黑”的旋涡,展开了一切畅所欲言的对话,探索着关于艺术和人生的真伪、美丑、善恶及其价值所在,并思考着时间和生命的本质……

  如此,小彩旗还“悲摧”么?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刘青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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